
读何满子《五杂侃》。何满子其名应出自诗句“一声何满子,双泪满君前”。书中介绍了明开国时的酷刑,其残忍与血腥,令人发指。文中还记叙了明太祖少时一事,自然是虚构的,但很值得玩味。“上小时于池边嬉耍,见水波上有鸭往来浮掠。于是在池边立了两个杆子,命白鸭到左边,青鸭到右边。果然,鸭群依令而行,按青、白分开列队,却只有一只花鸭,茫然不知所往,只得徘徊于青白之间。上立斩之。”
又有文说富阳一事:“韩邦奇为浙江按察会事,因富阳产茶及鲥鱼,二物皆入贡,采取时民不胜其劳扰。公目击其患,作歌曰:富阳山之茶,富阳江之鱼。茶香破我家,鱼肥卖我儿。采茶妇,捕鱼夫,官府拷掠无完肤。皇天本至仁,此地独何辜?鱼兮不出别县,茶兮不生别都。富阳山,何日颓?富阳江,何日枯?山颓茶亦死,江枯鱼也无。山不颓,江不枯,吾民何以苏!”
此诗直陈时事,触怒天威,韩邦奇因而削职为民。按大明律来看,也算是重罪轻罚了。明末时,还有一首民谣,叫做《边调歌儿》:
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
穷人困苦贫败,火气居然发到老天爷头上了。其实古时的老百姓多是敬天畏天的,敢这样骂天,却也是少有的,可见当时老百姓是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中。这也不是骂天,其实在骂着那些不知黎民疾苦的狗皇帝和狗官儿罢了。

冯至先生
冯至先生首先是一位诗人,虽然他并不如徐志摩、郭沫若、闻一多等人在中国现代诗坛那般熠熠生辉,但其诗作对当时的影响,却不可忽略。应该说,他是新文化运动的追随者,比较胡适如白话打油诗般的新诗开山之作,作为后起者的冯至,即使是在少年时期,表现出来在新诗领域的才华与成就,已经远远超出那些新文化运动的前辈了。还是学生时代的冯至,就陆续发表了许多新诗,并分别收录于诗集《昨日之歌》(1927年)与《北游及其他》(1929年),从而在当时的诗坛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甚至被鲁迅誉为当代“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冯至青年期的诗作,抒情意味格外浓厚,其中又带有几分古典诗词和古乐府的风格,虽然是新诗的形式,但骨子里还是古诗的精神。如1923年所作的《吹箫人》,用抒情的手法叙述一段悱恻的爱情,语言是美丽而细腻的:
……
他顺手拿起洞箫,
无心地慢慢吹起──
为什么今夜的调儿,
含着另样的情绪?
一样的松间
一样的小溪细语,
为什么他微合的眼中,
渐渐含满了哭泣?
谁将他的心扉轻叩,
可有人同他合奏?
──箫声的杂复,
绝不像平素的那样质朴。
……
真正奠定冯至在中国现代诗坛的地位的,应该是他1942年出版的《十四行集》,在这些诗作中,他将中国古诗和西方的十四行诗较为完美的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例如诗作:
你长年在生死的的中间生长,
一旦你回到这堕落的城中,
听着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会象是一个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后他忽然回来,
从些变质的堕落的子孙
寻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态,
他会出乎意外,感到眩昏。
你在战场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个世界永向苍穹,
归终成为一只断线的纸鸢:
但是这个命运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们,他们已不能
维系住你的向上,你的旷远。
这首诗已经远远超越了抒情诗的范畴,近似于哲理诗的意境了。我读着这首诗,从语言的表达来看,更近似与雪莱的抒情诗,和歌德《浮士德》般叙事诗的味道。
又如诗作:
深夜又是深山,
听着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廿里外的市廛
它们可还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廿年前的梦幻
都在雨里沉埋。
四围这样狭窄,
好象回到母胎;
神,我深夜祈求
像个古代的人:
“给我狭窄的心
一个大的宇宙!”
尤其是开始的几句,那种夜雨潇潇、荒山古村的景致,却还是中国古体诗所善于描慕的风景,哀愁而不悲凉,朦胧又不失其淡约。而“给我狭窄的心 一个大的宇宙!”又还是一种哲理的妙悟吧。
冯至对中国现代诗坛的影响,并不仅仅是其诗作上的创作,他对新诗的推动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还是学生时代的他,就曾参加林如稷等在上海主办的文学团体浅草社。1925年浅草社停止活动,和杨晦、陈翔鹤、陈炜谟另组沉钟社,出版《沉钟》周刊、半月刊和《沉钟丛刊》。沉钟社在中国诗坛的影响深远,所谓“沉钟”借自德国作家霍普特曼名剧《沉钟》,以剧中人铸钟者亨利坚韧不拔的精神自勉。周刊创刊号首页眉端复引英国作家吉辛句:“而且我要你们一齐都证实……我要工作啊,一直到我死亡之一日。” 鲁迅先生曾誉之为“中国的最坚韧,最诚实,挣扎得最久的团体。”
沉钟社以翻译与创作并重。译介有俄国安德烈夫、契诃夫、匈牙利裴多菲,德国莱辛、歌德、霍夫曼,奥地利里尔克,法国伏尔泰、古尔蒙、法朗士,英国吉辛,瑞典斯特林堡,美国爱伦•坡等的作品。创作方面,因他们不满于旧社会的黑暗,但又无可奈何,因此常为忧郁沉闷的气氛所笼罩。他们总是认真地将真和美歌唱给与自己一样的寂寞的人们。正如冯至在诗作《蛇》所吟咏的那样: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冰冷地没有言语──
姑娘,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莫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在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光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潜潜走过;
为我把你的梦境冲下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冯至的成就远不止于诗,由于与生俱来的诗人气质,他的散文优美隽永,名篇《赛纳河畔的无名少女》代表了他散文创作的巅峰。这篇美文所代表的含义我无法揣摩,但整篇文章所营造的柔美幽密的气氛,读来让人倾倒,同时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悲哀。
文中有段文字描写了无名少女的微笑:
看见了这少女的微笑。不是悲,不是喜,而是超乎悲喜的无边的永久的微笑,笑纹里没有她祖母们的偏私,没有她祖父们的粗暴,没有她兄弟姊妹们的嫉妒,它像是什么都了解,而万物在它的笼罩之下,又像是不值得被它了解。─—这该是天使的微笑了
作者似乎想表达一种美、一种超乎与尘世之外的纯洁,既是人世间不可描摹、不可挽留的事物,同时又仿佛隐然地告诉我们一种理想在现实的世界中无法实现的苦闷与悲哀。“带着永久的无边的微笑好像在向我们谈讲着死的三昧。”我们无法解读这带着永久的无边的微笑,仿佛是一个传说,在行吟诗人的传唱中逐渐失去了本身的意义,然而却承载了不可言说的美丽。
是否是“乱世出英雄”,同理也会造就文坛的天才?在那个动荡的大时代里,很多驰骋文坛的诗人、作家,无一例外的又都成为了学贯中西的学者。很多当时的文人,既有扎实的国学功底,又有西学的深厚造诣,例如钱钟书、梁实秋、林语堂乃至于我之前介绍的施蛰存,他们都是这方面的代表。更有趣的是,这些大家学者大部分又走了一条相近似的路子。他们在自己的青少年时代,都以文学创作为主,而学术研究则大部分是在自己的晚年。这其中固然有政治方面的因素,但是否也有几分“江郎才尽”的悲哀呢?在我所了解的现代文坛的文人中,到自己的晚年时间,仍然笔耕不缀,从事文学创作,且取得一定成就的,仅有限几人而已。例如梁实秋的雅舍小品,巴金的真话集。其余如钱钟书、沈从文、冰心等人,要么埋首书斋,有的虽然继续著述,但其文的质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冯至作为一名诗人,其学术研究的兴趣也主要限于诗歌方面的研究,尤其是德国诗人。从冯至的诗中可以看到,他对哲理诗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研究的重心多是德国诗人中哲学味道较浓的诗人,如歌德、席勒与海涅。他的《论歌德》、《德国文学史》和论文集《诗与遗产》对于诗歌及诗人的研究,造诣都是很深的。
冯至先生于1993年2月22日在北京逝世,终年87岁。“你走完了你艰险的行程,艰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曾经引出你希望的微笑。”诗人的心灵总是美丽的,因为他们常常用爱的心去观察整个世界,不管是路旁的小草,幽暗的黄昏,静静的小溪还是溪水流淌下的沙石,在诗人的眼中都是美的。诗意的栖居,即使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我想冯至先生应该如是。

琴断之时,
铿然的钝音,
宛如金与石的相碰。
万里关山外,
一人颤然一惊,
怕敢回首。
该是什么?
——啊,天地间最难觅的知音。

读《晦庵书话》。书中讲到解放前关于禁书的掌故。那时的革命书籍之于“官老爷们”无异于洪水猛兽,一边骇怕,一边就用出不少下流的办法来。删、改、禁止出版都是他们惯用的伎俩,而举凡普罗、苏俄等沾赤色的字眼儿最为所忌。同时又打出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这些“有伤风化”,却不知这究竟伤谁?真是:既想做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不过,反动派的鼻子虽然灵,我们也有各种花样叫他盲鼻。是的,他们是集团军作战,我们不能正面与其冲突,只能打游击,“打一枪换一炮”和他耗着,照样叫他们摸不着头脑。——有改名的,一点儿看不出革命的痕迹;有张冠李戴,假托在国外出版的;也有重印禁书时,托辞“已经官方审查,准予出版”,这算是“以他之矛,作己之盾”;更有妙者,于官方通告停刊时,堂而皇之,正大光明地印出终刊号,一股脑儿把要禁的文章全部登出,“官员们”也没有办法。各种妙法儿,都是从不断的查禁中摸索出来的,而这些“偷生儿”在当时又给多少人以光明与鼓舞呀!

施蛰存先生

施蛰存先生编辑的《现代》
当我读到《雨的滋味》时,我认为施蛰存是一位美文大家,文字优美和那种诗意的闲适与清雅,并不逊于任何以散文著称的大家文人。当我读到《将军的头》和《石秀》等小说时,又不禁被小说中弗洛伊德式的意识流派的描写所倾倒,此时我觉得施蛰存是小说界的先行者和试验者,在现代小说中能将心理描写刻画得如此浃肌沦髓,又带有几分超现代的魔幻主义色彩的小说家,能有几个?我还读过他的《文艺百话》,说诗论词,兼谈文史逸闻,真正是闲淡有味,轻松自如,好比老炉烹茶,闻得见清幽的茶香,听得见水沸之时“咕咕”低沉的声音,还可以看见一缕水气袅袅升起,在茶杯低扣的清音中逐渐变薄,此时的施蛰存应是一位书痴,在昏灯之下掩卷遐思。我还有幸拜读《唐诗百话》,此时的施蛰存完全是一位纯粹的学者,在这本书里,我们能看到他睿智的目光,却无法听到窗外那些风声雨声。每首唐诗在岁月沧桑后凝聚为施蛰存苍老的面容,而《唐诗百话》中的注脚,无疑是这面容上一道道岁月刻录的皱纹。
这就是施蛰存,他是散文家、小说家,同时又是学者,他懂得享受生活的情趣,能够欣赏窗外的美景,可以静下心来埋首书斋,淡看名利如浮云,然后安静的活着,安静的写着,最后安静的离去。
施蛰存先生也曾经名噪一时,在现代文坛的三十年代,他可以说是一个新锐的小说家,现代派小说的奠基人,一个包容各种流派和创作风格的《现代》杂志的主编,同时还是与一代文豪鲁迅的论战者,在鲁迅的笔下,他是“洋场恶少”,一个跟着“老京派”屁股后头的“小海派”。
从本质上说,施蛰存先生是一位自由主义者,无论是思想还是文学创作,颇有几分率意而为的可爱。他与鲁迅先生掀起的笔战,则来自于自己的执著,然而他能淡然看待文坛中观点的冲突。那场“庄子”与“文选”的笔战,在他形容,就是“两个人在报纸上作文字战,其情形正如弧光灯下的拳击手”。在那个喧嚣的时代,施先生并没有选择沉默,然而在后来,沉默却选择了他,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了,在平淡中,在尘世的喧嚣上,他冷观世界,静对人生,最后埋首书堆,开始自己在学术领域的第二次创作。
在整个现代文坛中,施蛰存先生是留下过影子的人,然而影子重重叠叠,终于在更多纷至沓来的影子中消失在人们的眼外。这种消失其实是一种错觉,在文学史的画卷中,他留下的那一抹墨笔仍然存在,仅仅是由于太浅太淡,以至于消释于白色的宣纸下,就着昏暗的灯光,总让人以为这是本身宣纸的颜色。
2003年11月19日8时47分,施蛰存先生在上海华东医院逝世,享年99岁。那一周的《南方周末》曾经留下专版介绍这位老人。老人的离去是安静的,他早已经离开文坛的喧嚣很久,很久了。
施蛰存先生,杭州人,生于1905年冬,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代表作品有《上元灯》、《将军的头》、《梅雨之夕》、《灯下集》、《文艺百话》、《唐诗百话》等,同时还编有《域外文人日记钞》、《晚明二十家小品》等,以及译作《多情的寡妇》、《十日谈选》、《恋爱三味》、《波兰短篇小说集》、《捷克短篇小说集》、《匈牙利短篇小说集》等。

李贺
与王勃一般才高命薄的还有李贺。这飘忽即逝的鬼才,才情高绝,而又落落寡欢。一生怀才不遇,最后郁郁而死,卒年二十七岁。李贺的诗以其奇特的造语、怪异的想象和幽奇冷艳的诗境著称,形成了独特的凄艳诡激的诗风。例如《秋来》一诗: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最著名的一首《苏小小墓》,更是将这种冷艳瑰丽、幽绝愀然的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透过这些诗作,我们似乎能够看见一个瘦的诗人,骑在驴背上,念着悱恻的句子,行入那苍茫的林中。其诗神峭瑰丽,恣肆豪放,却又冷冷有鬼气,恍若冥界中来。诗以想象奇特、诡异晦涩取胜。世人称李贺为“鬼才”,绝不为过。
晚唐的杜牧在《李贺集叙》中认为李贺诗是“骚之苗裔”,而且“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李贺诗作这种过于极端的幽艳,犹如深山寒窟中清幽悄冷的雪景,带着几分冷酷的美丽。所以对其诗,迷恋者则若痴若狂,不屑者又弃之如草木。以其在诗坛的地位和诗作的魅力,在《唐诗三百首》中却未录其诗,也就不足为怪了。
李贺的诗才从少年时即已崭露峥嵘,名动公卿。五代王定保的《唐摭言》里有这样的描述:
李贺字长吉,唐诸王孙也,父晋肃,边上从事。贺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韩文公与皇甫览贺所业,奇之,而未知其人。因相谓曰:“若是古人,吾曹不知者,若是今人,岂有不知之理?”会有以晋肃行止言者,二公因连骑造门,请见其子。既而总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贺就试一篇,承命欣然,操觚染翰,旁若无人,仍目为《高轩过》。二公大惊,以所乘马命连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
韩愈当时为诗坛巨匠,文坛泰斗,以其学术地位,居然为李贺之才所惊,并亲为束发,一方面体现了韩愈为人的平易和提携后辈的过人胸襟,另一方面也可见李贺天纵之才,真可以说是倚马可待,才气横溢。
这首名动京华的《高轩过》,原作如下: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冬珑。
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云是东京才子,文章钜公,
二十八宿罗心胸,殿前作赋声摩空。
笔补造化天无功,元精炯炯贯当中。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此诗虽然是李贺少年之作,但其间已隐约可见李贺在诗才上的天赋。“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一句更是寄寓了自己远大的抱负和对未来的展望。确实,李贺对于自己的仕途是抱有很大希望的,作为宗室后裔,他自视甚高,在诗中一再以“皇孙”、“宗孙”、“唐诸王孙”自居。但由于李贺的家族早已败落,家境颇为贫寒,再加上与身俱来的孤傲性格,在功名不就的打击之下,使得李贺成为一个狂傲与自卑的矛盾结合体,从而生出沉重的失落感和屈辱感,表现在诗作上则充满病态的美丽,人生的幻灭,以及怀才不遇的苦痛。李贺诗歌中常常出现的鬼火、荧光、孤坟、荒沟、冷月、秋桐、香魂、泣露,种种冷艳凄迷的景色都是诗人心中苦闷的象征。
诗如其人,李贺的诗偏于诡奇的风格,和他清奇的相貌倒也是暗相吻合。李贺自幼体质赢弱,长得“细瘦”,而且是“通眉”、“巨鼻”、“长指爪”。但在雄姿英发的少年时代,李贺也可以说是意气昂扬,气吞山河,颇有几分豪迈之风。如诗作《南园》: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李贺的一生短暂倏忽,仿佛如大河流动的一瞬间,但其诗作的价值却敌得过永恒。他的早夭,在民间的传说则为瑰丽的传奇。传为玉皇大帝羡慕其才,为其诗作所倾倒,急不可耐地想要召唤他到天宫中为其写诗,这究竟是天妒其才,还是天羡其才呢?“天盖高而无阶”,这种情怀是不可言说了,如今的我们也只能是埋首于他的诗歌中,在欣赏诗句那独特的美的同时,怀念这才情高绝的诗坛鬼才了。

王勃像
与骆宾王齐名的王勃,也可称得上是天赋才情的大诗人。王勃自幼聪颖,九岁就对颜师古《汉书注》纠误,并撰《指瑕》十卷,十二岁到长安从名医曹元学习《周易章句》、《黄帝素问难经》。杨炯称他“时师百年之学,旬日兼之;昔人千载之机,立谈可见。居难则易,在塞则通;于术无所滞,于辞无所假”。王勃之才,可见一斑。
从诗坛的地位来看,王勃位居初唐四杰之首,在诗文的造诣上更胜骆宾王。最为世人所传颂的是一诗一文。诗为《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
这是一篇送别的名作,大抵知己之别,都可以吟咏此诗抒发离别的愁绪。
王勃其才,最能充分体现的还是他的传世名篇《滕王阁序》。单是这一篇赋,就足令他不朽了。《滕王阁序》词彩绚烂,气势磅礴,有辞赋之华丽,而无堆砌之病。虽然是应景而作,却又感时伤世,自抒胸臆,一吟三叹,愤慨悲歌之情,不可抑止。
王勃作《滕王阁序》还有一段佳话。当时王勃因赴交趾省亲探父,乘船路过马当(今彭泽县)遇阻,中原水神以风相助,日行七百里到达南昌,适逢阎都督九九重阳为滕王阁重修竣工盛宴而被邀入席。
酒兴正酣,阎都督请各位嘉宾行文赋诗以纪欢宴之盛况,其实阎公是想让略具诗名的女婿孟学士好好展露一手,孟学士也已经准备妥当,只等当众吟咏,因此在座诸公均再三谦让。至王勃之末座时,王勃不谙此道,踌躇应允,令得满座愕然。
王勃行文习惯小酌,然后蒙头少睡,起来后挥毫而就,这是王勃“打腹稿”的方式。逢此盛宴,小寐难成,王勃于是端坐书案,神情凝注,手拈墨碇缓慢磨墨,借机酝酿才思。阎都督和众宾客看王勃不紧不慢,于是登阁赏景,吩咐小吏随时通报。很长时间,小吏来报第一句“南昌故郡,洪都新府”,阎公听罢摇头诮言道“此亦老生常谈”;小吏又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公默不言语,开始领略到其中的不凡了;及至小吏来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阎公十分震惊,大呼曰:“斯不朽矣!” 并盛赞王勃,赠锦缎百匹。又令众文武返滕王阁开怀畅饮,尽欢而散。
阎都督也算是识才且具有胸襟之人,并不因王勃崭露头角压倒其婿而怒,反而盛赞其才,实属难得。如今滕王阁仍在,《滕王阁序》更是千古传唱,不知是阁因其文而名,还是文因阁而显,总之是相得益彰,只是诗人王勃却已是鸿飞渺渺了。
王勃其人,可谓才高命薄。由于其恃才傲物的性格,导致一生命运多舛。虽然诗文为当时一绝,但人情练达则近于白痴。早年曾因玩笑之作《檄英王鸡文》,而遭免职。之后在虢州参军任上,又因其狂傲的个性而与同僚的关系搞得很僵。当时有官奴曹达犯了死罪,王勃不知为什么却把他藏到自己府内。后来他又害怕此事泄露出去,就私下把曹达杀了。事情很快被发现,王勃被判死刑而入狱。后又巧遇大赦,免除了死刑。但王勃的父亲却因此事而从雍州司户参军的位置上被贬为交趾令。作《滕王阁序》次年秋,王勃由广州渡海赴交趾看望父亲,不幸溺水而卒,年仅二十七岁。
王勃曾说:“七岁神童,与颜回早死何益?”谁知道薄命的诗人竟然较之颜回早夭,不禁让人唏嘘了。

骆宾王画像
可以被称为“神童”的诗人中,骆宾王是我们比较耳熟能详的一位。骆宾王和王勃、杨炯、卢照邻齐名,号称“初唐四杰”。骆宾王的诗作散佚的较多,而我们最熟悉的一首反而是其七岁时所作的《咏鹅》: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近乎于童谣了,但寥寥几笔却能勾勒出鹅游水嬉戏的神态,更巧妙地利用各种色彩,构筑出一幅美丽图画,生动而充满童趣。从中我们也能看出七岁的骆宾王亦然充溢着才气。
骆宾王一生颠沛流离,屡遭迁贬。高宗仪凤三年(公元678年),时任侍御史的骆宾王因上疏论事触忤武后,遭诬,以贪赃罪名下狱,《在狱鸣蝉》就是其在狱中的诗作: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公元684年,武则天废中宗李显为庐陵王,改唐为周。骆宾王随徐敬业(即李敬业)据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担任艺文令。著名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就出自其手。这篇檄文洋洋洒洒,罗列了武后的罪状,写得极感人。天才诗人的才情借助内心的愤慨与政治的抱负彻底爆发,一篇战斗檄文,不仅鼓舞了士气,使得反对武则天的军队师出有名,同时更成为了一篇名文佳作,被后世之人传唱,这恐怕是骆宾王本人都无法想象到的吧。据传当武后读到“一抔土之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两句时,极为震动,责问宰相为何不早重用此人。
徐敬业兵败后,骆宾王也不知所终。一代天才的诗人,文坛中的豪杰,在实现自己抱负未果,绽放了自己的光芒后,就此陨灭了。
不凡之人其一生足可构成一部传奇。骆宾王之死颇有几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余韵,究竟骆宾王是被杀、自杀、或是逃匿不知所终,现在亦不可考。中晚唐之交的孟棨在他所撰写的《本事诗•征异》中,提到骆宾王是“灵隐为僧”。文中叙及初唐诗人宋之问在被贬职江南的路上,夜游灵隐寺。为眼前的景色所动,宋之问诗兴大发。他脱口而出首联,“鹫岭郁岹峣,龙宫锁寂寥。”可是后联却怎么也续不上来。此时灵隐寺中一个正在打坐的老和尚,看到宋之问琢磨的挺费劲,就随口吟出一句“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宋之问听后欣喜万分,于是把全诗做完。他反复吟诵自己的这首诗,觉得老和尚赠的诗联实在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次晨,宋之问去拜访老和尚,老和尚已不见踪影。询问寺僧,原来续诗者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骆宾王!
真矣,假矣,不用去追究,我喜欢这样一个具有浪漫色彩的结局。

我恍惚间像是顿时听到阵阵奔雷声,随即一注清冷的水雾扑面而来,脸上冰凉一片。睁开眼来,只见海水茫茫万顷,迅捷如飞鸟似也不可飘渡。水波涌动,忽聚忽散,卷起的千堆如雪白浪,嬗为烟雾,在月光之下似精灵般凛凛生辉。烟波浩渺,使人生海天迷离之感。月光、水沫、飞烟、飘风,凝聚而为诉说不尽的哀愁,悠悠回荡不绝。忽然像轻风将流云吹散;忽然像飘雨将静空洗净:沧海瞬时收起了水雾迷离,止住了波涛的喧嚣。碧波不漾,温静有如一块宛然的玉。深蓝的海映着深蓝的天,天幕中有冰月一轮,孤清如雪下寒风;海水中亦漂浮有一月,皎皎如珠如镜,澄静空明,似可息尘影。
静海无声,无声中又悄然奏鸣萧然的瑟音。无琴,瑟的丝弦拨弄得凄哀,凄哀中又隐然蕴含热情的呼唤:
我要凭那松开的卷发,
每阵爱琴海的风都追逐它,
我要凭那长睫毛的眼睛,
睫毛直吻着你桃花的面颊,
我要凭那野鹿似的眼睛誓语,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
瑟音戛然而止,好似空中倏然而逝的虹影,耳中余留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弥补。海中明珠乍然而破,初时的澄静,初时的空明,已然消失无踪。惟余点点破碎的波光,似一个美的清梦的幻灭,搅醒了沉睡着的哀愁。——织绡的鲛人会感临而泣么?皎皎的夜月会怆然而悲么?风又起了,潮声如啸,莫大的悲怆充塞天与海之间。逝去的一切只可追忆,而在回忆的梦里,一切又是那么地惘然。
读《傅雷家书》。本书还讲述了许多作者关于艺术的思想与讨论。实质上,艺术有时是与人生是相通的,我们或许能从艺术本身使生活得到许多启示罢。下面是一段傅雷先生寄给傅聪的关于莫扎特的相关论述。译自法国音乐学者Camille Bellaigue[嘉密•贝莱克]所著《莫扎特》。

莫扎特肖像

莫扎特在维也纳
莫扎特的作品不像他的生活,而像他的灵魂
莫扎特的作品跟他的作品是相反的。他的生活只有痛苦,但他的作品差不多整个儿只叫人感到快乐。他的作品是他灵魂的小影。这样,所有别的和谐都归纳到这个和谐,而且都融化在这个和谐中间。
后代的人听到莫扎特的作品,对于他的命运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但能够完全认识他的内心。你看他多么沉着,多么高贵,多么隐藏!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来作为倾吐心腹的对象,也没有用他的艺术给我们留下一个证据,让我们知道他的苦难,他的作品只表现他长时期的耐性和天使般的温柔。他把他的艺术保持着笑容可掬和清明平静的面貌,决不让人生的考验印上一个烙印,决不让眼泪把它沾湿。他从来没有把他的艺术当作愤怒的武器,来反攻上帝;他觉得从上帝那儿得来的艺术是应当用作安慰的,而不是用做报复的。一个反抗、愤怒、憎恨的天才固然值得钦佩,一个隐忍、宽恕、遗忘的天才,同样值得钦佩。遗忘?岂止是遗忘!莫扎特的灵魂仿佛根本不知道莫扎特的痛苦;他的永远纯洁、永远平静的心灵的高峰,照临在他的痛苦之上。一个悲壮的英雄会叫道:“我觉得我的斗争多么猛烈!”莫扎特对于自己所感到的斗争,从来没有在音乐上说过是猛烈的。在莫扎特最本色的音乐中,就是说不是代表他这个或那个任务的音乐,而是纯粹代表他自己的音乐中,你找不到愤怒或反抗,连一点儿口吻都听不见,连一点儿斗争的痕迹,或者只是一点儿挣扎的痕迹都找不到。G Min[G 小调]钢琴与弦乐四重奏的开场,C Min幻想曲的开场,甚至于安魂曲中的“哀哭”的一段,比起贝多芬的C Min交响乐来,又算得什么?可是在这位温和的大师的门上,跟在那位悲壮的大师门上,同样由命运来惊心动魄的敲过几下了。但这几下的回声并没有去回答或抵抗那命运的叩门,而是向他屈服了。
这不遑是关于莫扎特的音乐论了。从上我们可以看到,莫扎特的音乐是趋于平静与欢乐的,他不愿把命运的伤痕刻在他所尊奉为圣洁的音乐中。他要叫音乐不带点儿人间烟火之色。他或许认为,音乐是给人以欢乐的,命运多舛,或者太悲苦了,那么你们,你们就从音乐中得到慰籍罢。莫扎特应是一位圣者,他的魂灵是清明平静的,恍若一汪清风抚弄着的明亮清澈的潭水,是一切如他同样痛苦的人的精神寄托。他是屹立不倒的,虽然他没有抗争——隐忍、宽恕,但他仍不失为一位英雄。他是与贝多芬截然不同的两类天才;后者却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斗士,他要向社会与生活上的一切,哪怕是上帝做出反抗与斗争,只要他们是不洁的,是罪恶的。他的作品毋宁说是他人生的斗争史。其中自然不乏平静与欢乐,那只是他真实的反映,或者说是抓住了那瞬时的感情罢了。莫扎特的心是恬静的,贝多芬的心是狂热的。我们听着莫扎特的音乐,只觉得如在佳水上泛舟,月夜下漫步,尽沐于欢乐的芬芳中;而听了贝多芬的音乐,那一股汹涌澎湃的气势,鼓动着,激励着,促使我们坚强的站起来,去与苦难作斗争,斗争!莫扎特的音乐如省略号,意味无穷而隽永;贝多芬的音乐却如巨大的惊叹号,能感受到那魄人的震撼力。莫扎特的音乐是我们悲苦是治疗伤痕的良药,使我们依然保持着对世界美好的憧憬;而贝多芬的音乐却是我们挫折时鼓舞勇气的良方,使我们能够有毅力去与一切的丑恶与失败作斗争。两者虽为异曲,但实有同工之妙。两人都是肉体膜拜心灵的,只是一个膜拜欢乐恬淡,一个膜拜桀骜不屈,但又同时属对美丽的追求。